第373章 妙手回春起涟漪

栖云庄主院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
苏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她好像飘在半空,看见现代那个小小的出租屋,电脑屏幕还亮着加班做的PPT;又看见永安侯府那间漏雨的破屋子,嫡姐苏玉瑶尖刻的嘴脸;看见小桃偷偷塞给她的半块馒头;看见谢允之在风雪里回头望她,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
然后就是一片混沌的暖意,像泡在温水里,有人说话,声音忽远忽近。

她试着动动手指。

居然真的动了。

眼皮沉得像挂了铅,她挣扎了好几下,才勉强掀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只看到床帐顶子上绣的云纹,在透过窗纸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。

“水……”

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床畔立刻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,像是凳子翻了。紧接着小桃那张圆脸就凑了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,眼圈红红的,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声:“小、小姐?您醒了?真的醒了?!”

苏妙想笑,但脸上肌肉不听使唤,只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
小桃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,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倒水。铜壶碰茶杯叮当响,她端着水杯回来时,手抖得洒了半杯在床上。

“您别动,奴婢喂您……”

温水润过喉咙,苏妙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。她慢慢转动眼珠,打量这间屋子——不是她在杭州新置那处小院,这房间更大,摆设也更精致,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不俗的瓷器,墙上挂着一幅雪景寒林图,笔力苍劲。

“这是哪儿?”她声音还是哑。

“是肃王殿下的别庄,栖云庄。”小桃抹着眼泪,一抽一抽地说,“您都昏睡快一个月了!大夫说、说要是再醒不过来,就……呜呜……”

一个月?

苏妙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,记忆断断续续。她记得自己在西湖边那个小院里整理账本,然后胸口突然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走,再然后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“谢允之呢?”她问。

小桃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,支支吾吾:“殿下他……他去北边办差事了,说很快回来。”

苏妙盯着她。这小丫头撒谎时眼神会飘,从小就这样。

“说实话。”

小桃“扑通”跪下了,眼泪又涌出来:“奴婢也不知道殿下具体去哪儿了!就知道走得很急,是半夜走的,韩统领跟着。文谦先生只说殿下是去寻药,说只有那药能救您……可这都走了二十多天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……”

寻药?

苏妙抬手想揉额头,却发现左手拇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,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,但皮肤完好,没有勒痕。她盯着那痕迹看了会儿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风雪,黑色的山,墨绿色的深潭,还有……一株发着光的草。

是梦吗?

“扶我起来。”她说。

小桃连忙起身,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。苏妙靠坐着,这才感觉全身虚得厉害,像跑了场马拉松,每块骨头都在发酸。但意识却异常清醒,比昏睡前还要清醒。

“我这一个月,就一直这么躺着?”

“也不全是……”小桃绞着手,“头半个月您昏迷不醒,喂药喂粥都得用小匙一点点灌。后来文谦先生拿来一枚玉扳指,说是殿下留下的,让戴在您手上。说也奇怪,戴上之后您脸色就好些了,虽然没醒,但呼吸平稳多了。”

玉扳指?

苏妙低头看自己手指。那圈压痕还在。

“扳指呢?”

“前天晚上……忽然碎了。”小桃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就‘咔嚓’一声,碎成好几块,文谦先生看了之后,表情特别奇怪,说‘成了’,然后就让奴婢好好守着您,说您这两日必醒。”

苏妙沉默。她抬起左手,拇指轻轻摩挲那圈压痕。指尖触到皮肤时,竟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,像有什么东西残留在那里,还没散尽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
“苏姑娘可醒了?”是文谦的声音。

小桃看了眼苏妙,见她点头,才去开门。文谦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药碗。他看见靠坐着的苏妙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:“姑娘总算醒了。”

“文先生。”苏妙扯出个笑容,“听小桃说,这段时间劳您费心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文谦将药碗递过来,“先把这药喝了,固本培元的方子,喝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。”

苏妙接过碗。药汁黑乎乎的,气味倒不冲,反而有股清香。她试了试温度正好,便仰头一饮而尽——当社畜时练出来的吃药本事,最苦的中药也能面不改色灌下去。

文谦眼中闪过欣赏,接过空碗:“姑娘想问什么便问吧。”

“谢允之去哪儿寻药了?什么药?危险吗?”

三个问题一气呵成。

文谦沉吟片刻,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:“殿下去了北海以北,寻一种名为‘七星还魂草’的灵药。此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至阴寒潭旁,百年才生一株。姑娘之前中的毒损了神魂,寻常药物无效,唯有此草可补魂续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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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海以北。极寒之地。

苏妙心里一沉。现在是腊月,江南都冷得刺骨,北方……

“危险吗?”她又问一遍。

文谦这次沉默更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地方叫冥幽山,是连当地牧民都不敢靠近的绝地。山中有异兽,寒潭有邪祟。殿下走时带了二十精锐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巴特尔——就是画地图那人——说,能活着出来的,十不存一。”
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火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
苏妙觉得胸口那块刚活过来的地方,又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她闭上眼,深呼吸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清明:“他走了多久?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二十三天。归期……未定。”

“如果超过一个月没回来呢?”

文谦没说话。

苏妙点点头,表示明白了。她掀开被子:“小桃,扶我下地。”

“小姐!您刚醒!”

“躺了一个月,再躺下去骨头都酥了。”苏妙语气平静,“扶我去书桌那边,我要写点东西。”

小桃看向文谦,文谦沉吟片刻,点头:“慢些走动也好,但别超过一刻钟。”

主仆俩搀扶着挪到窗边的书桌旁。苏妙坐下时腿软得差点栽倒,全靠小桃撑着。她缓了会儿,铺开纸,研墨。

笔是上好的狼毫,纸是洒金宣,墨香清冽。

苏妙提笔,悬腕,却迟迟没落下。

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。账本?生意规划?都不是。她只是不能继续躺着,不能让自己去想谢允之可能回不来了这件事。

笔尖终于落下,写出来的却是一行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字:

“闻君北上踏风雪,寒潭幽深魍魉多。愿化南风三万里,吹送暖意渡冥河。”

字迹因为手腕无力而有些飘,但骨架还在,是她在现代练过硬笔书法后,自己琢磨出来的字体,介于行楷之间,清秀有风骨。

文谦不知何时站到了桌边,看着那行诗,眼神微动:“姑娘好诗才。”

苏妙放下笔,自嘲地笑笑:“打油诗罢了。”她盯着那几行字,忽然问,“文先生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他一个月没回来,我能做什么?”

“姑娘想做什么?”

“去找他。”苏妙说得很平静,“或者,至少弄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。”

文谦深深看她一眼:“殿下离京前交代过,若他未能如期归来,让我护送姑娘南下,去岭南。那里有殿下的旧部,可保姑娘平安。”

“然后呢?一辈子躲着?”

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