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，霜降后三日，是之前钦定的公祭吉日。

天还没亮透，东方天际只泛出一线鱼肚白，深秋的霜气铺满了整个山坳，白蒙蒙一层覆在草叶、碎石与新砌的石阶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忠烈陵就坐落在盆地东侧的向阳坡上，居高临下正对着谷口那片曾经尸山血海的战场。

经过数日赶工，陵地扩建已然竣工。

山门之内，新修的忠烈祠青砖灰瓦，庄严肃穆，殿门大开，里面已经立好了总灵位；祠前三丈多高的英名碑通体由青石雕琢而成，碑面还带着新凿的石屑，只等今日祭典之后，便开始镌刻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，一笔一画，永世留存；祠后是连片的墓园，一穴穴墓穴整整齐齐排列开，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林边，每一处都等着迎接一位战死的英灵。

卯时三刻，各路人马开始陆续入场。

先是各师将士，按建制从左右两路开进。近卫第一师、第七师居前，其后是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各野战师，再往后是周安的惩戒军各部，最后是萧凛的骑兵队伍。人人身着素色征袍，头缠白巾，脚下步伐沉稳整齐，踩在石板路上，只有一片整齐的脚步声，不闻半分喧哗。

进入陵地之后，各部依令站定阵列，前后对齐，左右成线，数万人站在山坡之上，竟如同一尊尊雕塑。所有军旗尽数半降，旗角垂在旗杆中段，猎猎山风卷着素色旗面，漫山遍野望去，一片素白，衬着身后的青山黄土，更显沉肃。

将官队列立在祭坛两侧，苏衡、陆承、孙石、赵铁柱、曹青、周安、萧凛一众高级将领人人披麻，按品级分立左右，个个身形挺拔，目光平视前方，脸上都带着战后的疲惫与难掩的悲恸。

观礼区设在祭坛右侧的平地上。

王聪儿派来的使者带着两名随从，站在观礼区靠前的位置。他今日也换了身素色长衫，目光扫过场中整肃的军阵，扫过那一排排纹丝不动的士卒，又望向那座新立的英名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，也带着几分震动。他来之前只知李刚部大破清军，却不曾想，一场大胜之后，对方不是饮宴庆功，反倒先以如此高的规格祭奠阵亡士卒。

旁边站着天地会江南分堂的代表，是个五十来岁的长衫先生，此刻手捋胡须，微微点头。他在江南见过太多官军，打了胜仗便劫掠地方、克扣军饷，谁会管普通士卒的死活。似这般全军缟素、厚葬阵亡的，他还是头一回见。心中暗自掂量，这般上下同心的队伍，若是真的挥师东进，江南那些八旗绿营，未必挡得住。

更往后，站着几个江南士绅安插在武昌的眼线，都扮作普通商贾模样，此刻缩着脖子，悄悄打量着场中情形，心里各自打着算盘。原本只当李刚是股犯上作乱的流寇，如今亲眼见这军容、这规制、这祭奠的排场，才知道对方的野心远不止割据鄂北一隅。回去之后，该怎么和东家禀报，得好好斟酌。

观礼区最外围，是从周边州县赶来的百姓。有被兵祸波及的乡民，有阵亡将士的家属，老老少少站了一片，有人手里还提着香烛纸钱，望着忠烈祠的方向，眼圈都红着，却没人敢大声哭嚎，都被场中肃穆的气氛压着。

韩世忠一身麻衣，站在祭坛正前的典仪位上，目光扫过全场，见各部就位、宾客齐至，抬手微微一挥。

两侧仪仗队立刻执旗挺枪，礼炮阵的炮手齐齐点燃引信子，僧道们也各执法器，肃立在祠旁。整个陵地瞬间静了下来，只有山风卷过松林的呼啸声，呜呜作响，像是天地也在一同低泣。

“吉时到——”

韩世忠声音洪亮，拖着长音，传遍了整个山坳。

公祭大典，正式开始。

第一项便是迎灵。

山门之外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缓缓传来。二十四名各营挑选出来的老兵，人人双手捧着一个灵位，从谷口战场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。最前面的灵位最大，写着“阵亡三军将士之总灵位”，后面跟着的，是各师、各营选出的代表灵位。

他们从尸横遍野的谷口走来，从曾经炮火连天的阵地走来，带着数万战死弟兄的英魂，一步步走过山门，走过军阵，走到忠烈祠前。

沿途所过之处，列阵的将士纷纷行注目礼，目光跟着那一个个灵位移动。有人嘴唇微微颤抖，有人红了眼眶，却依旧挺着脊背，保持着军阵的严整。

灵位迎入大殿，安放在供台正中。

紧接着是献牲。

太牢之礼，牛、羊、豕三牲齐备，稳稳陈设在供桌之上。李刚作为主祭，一步步走上祭坛，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三炷香，就着烛火点燃，双手举过头顶，对着灵位深深三鞠躬。

上香礼毕，他退到一旁，肃立正中。

“诵阵亡名录——”

韩世忠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
两名捧册官捧着厚厚的名册走上前，展开册页，按建制层级从高到低，先近卫后野战，高声宣读。

“近卫第一师，师帅苏衡部，阵亡旅帅一员，营官五员，哨长八员，士卒八百六十二人……”

小主，

“近卫第七师，师帅陆承部，阵亡旅帅一员，营官四员，哨长六员，士卒五百三十七人……”

“野战第二师，师帅孙石部，阵亡旅帅两员，营官一十三员，哨长二十一员，士卒一千二百一十四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