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热当空,播种暂告段落。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得以短暂歇息。
田埂边的林荫下堆着几捆新砍的翠绿毛竹筒,是王援朝让阿果从溪边砍来作水具的。陈旭赤着泥脚走到泉边,抽出腰间的猎刀。刀锋黑沉却利落,他手腕翻动,唰唰几下便削平竹节、剖开内膜,制出一个粗陋却可盛水的竹筒。在沁凉溪水中涮了涮,他提起挂满水珠的竹筒仰头灌水,喉结滚动,清冽的泉水滋润着灼热的喉咙。
喝完,他将竹筒搁在脚边湿草上,缓步走至毛竹堆旁,背靠一棵覆满青苔的歪脖子老树,闭目养神。汗与泥在脸上干结成斑驳的花纹。他赤足踩进微凉潮湿的草丛,任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包裹周身。
四下唯有溪流汩汩,如大地低语。在这珍贵的阴凉里,他仿佛将满身疲惫尽数浸入草木的清凉之中。
另一侧不远处,苏瑶、林雪和孙小雅早已渴得喉咙灼痛,嘴唇干裂起皮。苏瑶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水壶,却只碰到空荡荡的挂钩——这才猛然想起,水壶早在粪池边那场混乱搏斗中不知丢到何处去了。一阵强烈的沮丧混着焦渴涌上心头。
林雪握着自己那只沾了泥点、又在拍打蚂蟥时不慎抹上盐渍的保温壶,挣扎许久。干裂的嘴唇阵阵刺痛,可壶口隐约传来的汗腥与蚂蟥留下的恶心气味,让她终究没能喝下去。孙小雅低头在自己的旧背包里焦急翻找,手指把所有夹层摸了个遍,还是没找到任何干净的盛水器具。
苏瑶焦渴难耐,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狼狈的同伴移开,飘向溪边那片阴凉的毛竹丛,落在那位倚着竹堆闭目休息的身影上。她的喉咙如砂纸摩擦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身体对水的渴望如岩浆灼烧理智。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内心激烈交战——残留的自尊、分组带来的隔阂、城里学生面对山里娃时那点微妙的扭捏,都像无形的手拽住她。可最终,身体里那股脱水的警告还是压倒了一切。
她深吸一口气,灼热的空气烫得肺疼。胸腔扩张,仿佛在积攒最后一点冲破防线的勇气。随后,她挺直因疲惫而微驼的背,不再犹豫,径直迈步走向那片曾被自己视为禁区、抗拒靠近的树荫。脚步落在松软的红泥上,微微发飘,却一步接一步,义无反顾。
细碎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,轻轻踩过带露的草叶,发出窸窣微响,打破了树下的静谧。陈旭并未深睡——或许是因常年的山野警觉,又或是某种心灵的感应。他眼帘微动,深黑色的眼瞳缓缓睁开一道缝隙,目光平静地扫向走近的苏瑶。视线在她干涸起皮的嘴唇上短暂停留,脸上不见波澜,只有赤裸的脚边缘,一根脚趾极轻地向掌心蜷了一下,无声地碾碎了几片嫩草。
苏瑶在离他两步远处停住。她的目光直接落向他脚边那只竹筒——刚剖制好的,筒壁凝着水珠,散发着竹香与凉意。她哑着嗓子,声音低而小心,带着试探般的脆弱:“那个……竹筒……能借我喝一口水吗?”字字艰难。
山风不知疲倦地越过山岗,拂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