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瑶瑶!快点!再磨蹭真报不上名了!马上该咱红星小学上台了!”玲玲急得直跺脚,脚上那双镶亮片的黑布鞋敲着地,发出细碎急促的“嗒嗒”声,快压过远处的音乐了。
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靛蓝色右衽上衣,领口和襟边用粉红线绣着俏生生的马樱花和缠枝纹;下身是条酒红色百褶短裙,裙摆随着她跳动,像一圈跳跃的火苗。
崭新的大红绣花头帕紧紧包着盘好的发髻,在鬓角俏皮地打个结,衬得她红润的圆脸蛋更像只熟透的苹果。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跳着兴奋的火星子。
玲玲使劲晃着苏瑶的胳膊,力气大得让苏瑶觉得自己像只没骨架的布娃娃。她指着人堆里一个特别闪的点儿,声音因着急而发尖:“你快看小阿依!我的天爷!多好看啊!看她那头饰!那做工!绝了!”
她怕苏瑶看不清,又狠狠拽了下苏瑶胳膊,几乎是喊着说:“看见没?就那儿!小阿依穿的那套带披领的‘俄尔’!美死了!你要是穿上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那套,保管比她好看一百倍!简直是月亮仙子下凡!快走啊,别磨叽了!”
苏瑶让她晃得眼晕,心跳也跟着乱起来。顺着玲玲那根急吼吼的手指头望去,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,总算看见了同班的小阿依——
此刻的她,像童话里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,彻底甩脱了平日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样,像颗精心打磨过的珍珠,在人堆里闪着夺目的光。
她被几个同样穿得光彩照人的小姐妹亲昵地围着,像位骄傲的小公主,正听着姐妹们真心实意的夸赞。
头上戴的,正是彝族女子最隆重、最尊贵的“俄尔”头饰:银制的骨架像玲珑的小塔高高耸在头顶,无数颗小银泡星罗棋布地嵌在上面,在日头底下迸出冰冷炫目的光点。
鲜艳的彩色绒球——红得像火,黄得像金,蓝得像天,绿得像翡翠——点缀在头饰关键处,随着她脑袋微小的动作轻轻跳跃,给这庄严华贵的头饰添了股属于青春的灵动。
她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色土布右衽长衫,布料厚实挺括,泛着像午夜深海般的蓝光,带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庄严。高领紧束着细脖颈,襟线流畅地斜收到腰侧,袖口在手腕处利落地收成箭袖,显得干练精神。
长衫的衣领、对襟、袖口边,成了刺绣施展的狭长画布。
五彩丝线绣的马樱花密密匝匝,一朵朵舒展着,像刚从枝头摘下来,还带着露水;古老的羊角纹被抽象成几何线条,盘旋交错,风格粗犷有力,象征着祖先给的坚韧生命力和庇佑;连绵的藤蔓纹巧妙地穿在中间,缠缠绕绕,寓意血脉延续、生活兴旺。
针脚细密工整,颜色浓烈有层次,在深蓝如夜的底子映衬下,这些绚烂的绣线像在灼灼燃烧,喷薄出旺盛的、扎眼的生命力。
最让人挪不开眼的,是小阿依从后颈披挂到胸前、那片银光闪闪的“披领”。这纯银打的配饰庄重得很,由几百片薄如纸、形似柳叶或卷云的银叶片精密地串编而成。
每一片银叶子都经过千锤百炼、精心抛光,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流着纯净冰冷的光泽。
当姑娘走动或轻轻转身时,叶片互相摩擦碰撞,发出一连串清脆连绵的“叮铃铃、沙啦啦”的响动,像高山雪水汇进溪流,又像山鹰舒展它华美的翅膀。每一个微小动作,都仿佛洒下无数星辰的碎屑,让穿戴的人透出一股神圣超凡的气韵。
她下身穿着彝家最有风情的百褶长裙,由几十层颜色各异、质感不同的土布条精细地拼成。猩红、橙红、鹅黄、草绿、湖蓝、靛青、墨黑……各种浓得化不开的颜色搅在一起,绚丽得让人眼花,像把雨后整条彩虹裁成段,再缝缀起来。
层层叠叠的百褶细密如丝,随着她轻快有弹性的步子,宽大的裙摆像被赋予了生命,轻盈地摆动,划出流动变幻的迷人弧线,在阳光下绽出流动的光华,宛如一株摇曳在山崖上、永不凋谢的七彩索玛花,灵动,充满原始的生命张力。
小阿依素日里素面朝天的脸,今天也淡淡收拾了一下,更显精致。青春的皮肤莹润透亮,双颊淡淡抹了层胭脂,像微醺时泛起的红云,映着她因兴奋而自然透出的羞涩红晕。
明亮的眼睛勾了细细的眼线,轻轻刷了睫毛膏,更显得顾盼有神。眼里流淌的兴奋和骄傲,毫不遮掩地诉说着她此刻心里的巨大满足和强烈的归属感。
她被华服和银光紧紧包裹,在色彩爆炸般的人海里,自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发光体,吸着无数惊艳赞叹的目光,成了这幅宏大节日画里一颗极闪的珍珠。
“我……我真不行……”苏瑶只瞥了一眼那耀眼的光和周围聚集的滚烫目光,就像被烙铁烫到般猛低下头,声音细弱得像被棉花紧裹的蚊子哼哼,满是藏不住的怯懦和退缩。
她在众目睽睽下本能地往后缩身子,恨不得立刻退进身后厚厚的人墙里消失,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密集注视。
她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身上——那件洗得有些发白、袖口甚至有点磨损的“红星希望小学”校服,在周围姹紫嫣红、珠光宝气的彝族盛装衬托下,显得那么局促、灰暗,像片不小心误入百花园的枯叶子,格格不入。
要她穿着这身早就长在身上的、代表单调学生身份的校服,去参加一个以华美衣裳为核心、以争奇斗艳为本性的赛装节?还要登上那个灯火通明、万众瞩目的台子?
光是想像自己穿着这身不搭调的衣服,站在刺眼的灯光底下,像怪物似的接受台下几千道或好奇、或同情、或更糟——带着不屑和嘲弄的目光洗礼……
苏瑶只觉得一股羞耻的热浪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头皮阵阵发麻,后脖颈的寒毛都竖起来了。她恨不得脚下的水泥地立刻裂开条缝,能让她掉进去埋起来,永远躲开这让她窒息的难堪。胃里开始隐隐作痛,一阵痉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