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黛玉贾母初逛京城

贾母就着贾赦的搀扶,目光徐徐扫过铺面。这铺子果然与别家不同,进深颇长,却无逼仄之感。两侧是到顶的博古架,以疏朗的格局陈列着各色瓷器,从莹白如玉的定窑碗盏,到釉色绚烂的钧窑花器,再到清雅别致的青瓷文玩,高低错落,间或点缀以绿萝、菖蒲等小巧盆景,壁上还悬着几幅澹墨山水。

光线自高窗洒入,经过特意擦拭的明瓦,变得柔和明亮,恰好映在那些瓷器温润的釉面上,流转着静默的光华。客人不多,都静静观赏,偶有低声询问,伙计的应答也清晰得体,满室只闻隐隐茶香与瓷器偶尔相触的清脆微响,竟不似商肆,倒有几分像名士的书斋雅集。

“收拾得倒有几分意思,”贾母在店内特设的待客茶案旁坐下,案上已适时奉上温度合宜的清茶,并非家中常用的枫露茶,而是清香扑鼻的龙井,配着两样极精巧的绿豆糕和桂花糖藕。她语气平淡,眼里却带着审视后的满意,“方才那位客人,夸得倒实在。”

贾赦亲自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,拧了拧,递给贾母擦手,闻言笑道:“母亲面前,儿子不敢弄虚。这位陈先生是城南有名的书画藏家,眼光最是挑剔。他能瞧得上,是那些匠人手艺确实到了火候,儿子不过是依着它们的性子,给寻个妥帖的摆法,再说些实在话罢了。买卖是小,不能辱没了东西,也不能轻慢了识货的人。”

黛玉安静地坐在贾母下首,捧着一盏茶,目光却被不远处多宝格上一只小小的“甜白釉”玉壶春瓶吸引。那瓶子不过一掌高,釉质莹洁无比,在光线下仿佛能透过去,形制亭亭,犹如素衣仙子。她不觉轻声念道:“‘只恐风吹去,还愁日炙消’。”

贾赦循声望去,眼中掠过赞赏,笑道:“外甥女好眼力,好心思。这只瓶子,是近来一位老师傅试釉的得意之作,釉水肥厚,白得润而糯,姿态又极好,只是过于素净,问的人多,真懂得的少。摆在那里,倒像等着知音似的。”

贾母也看了一眼那瓶子,点头道:“是件雅物,合该给懂它的人。”又问贾赦:“你如今管着几处,都这般上心?我听着,倒比往年精神了许多。”

贾赦在贾母对面坐下,神情恳切了些:“母亲教训得是。从前是儿子糊涂,只知一味享乐,外头的事不上心。如今经了些事,也慢慢琢磨出点道理。老祖宗留下的基业,咱们做子孙的,即便不能光大门楣,至少也该兢兢业业守着,让这些好东西、老手艺,有个妥当的归宿,让靠这铺子生计的伙计匠人们,心里踏实。这铺子收拾齐整了,自己看着也舒坦,来的客人觉得宾至如归,这买卖,做得才有些滋味,不单单是锱铢计较了。”

他说话时,语气平和,不见往日浮躁,目光扫过架上那些静静焕彩的瓷器,竟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神情。贾母慢慢喝着茶,听着,并不插话,只是脸上的线条越发柔和。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,看着大舅舅与家中截然不同的神态,心中暗忖:人果然是多面的。在这里的舅舅,似乎找到了另一番天地,言行气度,竟与在府中时判若两人。可见“正经事”最能养人精气神。

正说着,又有伙计引着两位客人来看一套青花缠枝莲的茶具,贾赦告了罪,起身过去,并不急切推销,只将茶具轻轻取出,置于铺了细绒布的托盘上,从容介绍胎土、画工、釉色特点,说到兴起,还提起这缠枝莲纹样的寓意与演变。他言语清晰,不卑不亢,那位客人显然被他的解说吸引,听得频频点头。

贾母远远看着,嘴角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,对黛玉低声道:“你瞧瞧,人做些正经事,气象就不同。”黛玉微笑颔首,心中亦觉欣然。阳光透过高窗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空气中浮动着瓷的清凉与茶的温香,这一刻的瓷器铺子,仿佛一个与荣国府内奢靡喧嚣截然不同的、宁静而充满生机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