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薛宝钗学规矩

她说到数目时,眼角余光似乎瞥了薛宝钗一下,像是掂量这银子是否入得了这位贾府亲戚的眼。“若当差勤谨,无错无过,年底皇后娘娘或有额外赏赐。但若行差踏错——”她声音沉了沉,“轻则罚俸,重则逐出宫去。薛姑娘可听明白了?”

薛宝钗敛衽一礼:“多谢嬷嬷指点,宝钗谨记。”

赵嬷嬷点点头,神色稍缓:“今日你初来,便先收拾安顿。明日卯正,老奴会来门前候你,引你去见公主。”说罢,也不多言,转身离去。

薛宝钗独自站在那狭小的房间里,环视四周。窗外一株老槐树探过墙头,枝叶在暮色里沙沙作响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按了按褥子——绵软倒是绵软,只是那青布面洗得发白,边角处甚至有些起毛,怕是…一代代传下来的。她默默将随身的小包袱打开,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裙并几件贴身物品,还有当时走时,薛姨妈硬要他带去的一个小的被褥。她将那个被褥取出,仔细铺在褥子上又用床单盖住,也算睡的能舒服一点。

收拾停当,她在桌边坐下。黄铜烛台上半截残烛,她也不点燃,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从包袱底摸出一本寸许厚的空白册子,并一支用惯的羊毫小楷。这是她入宫前便备下的——既要做记录,纸笔须得顺手。

指尖抚过册子光滑的封面,她忽然想起离府那日,母亲薛姨妈哭得几乎晕厥,王夫人面色平淡,贾母眼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……以及,那个未曾露面、却如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的名字。

林黛玉。

她闭了闭眼。如今她在深宫,黛玉在贾府,看似云泥殊途。可静姝公主那身气韵……薛宝钗唇角微微抿紧。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。皇帝亲指的伴读,皇后嫡出的公主——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握住的青云梯。

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戌时了。薛宝钗摸出火折子,点亮那半截残烛。烛火跳动,将她孤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
她翻开空白册子第一页,提笔蘸墨,在页首工整写下:

“三月初九,入宫。居东三所西耳房。明日始随静姝公主入学。”
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行小字:

“谨言慎行,勤勉不懈。切记。”

写罢,她吹干墨迹,将册子收好。和衣躺下时,木板床微微吱呀一声。她望着头顶晦暗的承尘,耳中听着宫墙外远远传来的、模糊的更鼓声。

这一夜,薛宝钗睡得极浅。寅末(约凌晨5:00)不到,她便自行醒了,就着昨夜留下的半盆冷水净面漱口,换上一身干净的玉色衣裙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只用一根银簪固定。收拾停当,恰好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她拉开门,赵嬷嬷已立在晨曦微光中,朝她点了点头。

“薛姑娘随我来。

晨光熹微,东三所甬道尚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。薛宝钗跟在赵嬷嬷身后,步子放得轻而稳。过了穿堂,静姝公主已梳洗妥当,正对镜簪花——用的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,并几朵新鲜的粉色海棠。那海棠花瓣上犹带晨露,显是刚从枝头摘下。

早膳摆在次间炕桌上,不过四样小菜并一碗碧粳粥,两碟奶饽饽。静姝公主吃得慢条斯理,薛宝钗垂手侍立,心中默记公主用膳的次序、喜好。直至公主漱口净手,方有宫女捧来书匣笔袋。薛宝钗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书匣,入手微凉。

“走吧。”静姝公主起身,扶着小宫女的手。

上书房设在弘德殿,距东三所有一刻多的脚程。沿途宫人见静姝公主仪仗,皆垂首避让。薛宝钗捧着书匣紧随其后,眼观鼻鼻观心,却能感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——新来的伴读,总是引人注目。

殿内已到了几位公主并伴读。薛宝钗随静姝公主在最前排右侧坐下,她将书匣轻放案边,自己退至后侧伴读的小几后跪坐。目光悄悄一扫:左首第一排空着——那是清楠公主的位子。右首次位坐着位身形纤弱的公主,伴读是个神色平平垂首不语的少女。再往后,另有两三位公主,年岁多在十至十三之间,衣饰朴素,神情拘谨。薛宝钗心下明了:这几位多半是太妃所生、在宫中并无倚仗的公主,她跟着的静姝公主身侧,并排了一个位置,应当是二公主静瑶的位置,她母亲,是颜贵妃,三公主静和四公主静怡年龄还小,尚未来读书。

殿门处光线一暗。身着鹅黄宫装、头戴累丝金凤的少女迈步进来,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伴读。那少女不过十一二岁,下巴微扬,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