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刚过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晚风穿过新扎的篱笆缝隙时,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呜咽。灶膛里的余烬偶尔“啪”地轻响一下,迸出一点转瞬即逝的红星。
晚饭简单得很,一碗粗粝却顶饿的玉米糊糊,就着一小碟新腌的、酸脆爽口的萝卜条。陈旭扒完最后一口,喉头还残留着玉米皮摩擦过的粗粝感。他抹了抹嘴,走到院角那堆农具边,俯身抄起了下午用过的锄头。
木柄被阿爹、还有阿爹之前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手,摩挲得油亮光滑,沉甸甸地卧在掌心里,是一种熟悉的、让人心定的重量。生铁打的锄板,边缘厚实,刃口已经有些钝了,上面还黏着傍晚在屋后陡坡上开那块巴掌大的新地时沾上的湿红泥,没来得及清理。
他蹲到院墙边那块废弃的老青石磨盘旁,摸到一块棱角分明、砂砾粗糙的青灰色砺石。把锄头刃口搁在石面上,腰身下沉,双腿像钉桩一样稳稳扎住,手臂的肌肉在单薄的旧布衫下绷紧、贲张。然后,有节奏地挥动石头,开始磨锄。
“嚓!嚓!嚓!”
声音沉实有力,在渐渐深浓的靛蓝色暮霭里,一下,又一下。每一下摩擦,都溅起几星细碎的火花,在昏暗中格外刺目。这声音里,仿佛也浸着某种沉默的、世代相传的、对土地不容置疑的责任。
白天的汗早就被晚风吹干了,只在背上留下黏腻的凉意。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并没有散去,反而像秋日山洪过后沉淀下的泥沙,粘稠地淤积在四肢百骸的关节里。这疲惫,源于下午放学后,抢在天黑前开垦屋后那块陡峭山崖边“巴掌地”的辛劳。
那地方的红土,黏滞得像冷却的猪油,拥有能把犁铧死死“咬”住的魔力。他抡圆了阿爹壮年时用的那把沉甸甸的笨重铁锄,用尽全力劈下去,往往只能刨开浅浅一层。
锄板时不时磕到藏在土里的石块,闷钝的撞击力顺着木柄狠狠传回来,捶打着他的手腕和肩胛骨,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胀。
太阳落山前,他总算勉强把那片带着浓重腐殖质气味的生土翻开,点下豆种,盖上松土。做完这一切,他几乎脱力。此刻这单调的磨锄声,倒像是身体力竭之后无意识的呻吟,是肌肉被极度拉伸后又缓慢回弹的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