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室里,老师傅探出半截身子,一张脸被山风和机油染得黑红粗糙。他眯着眼,扫了一遍这条由他们亲手“织”出来的黑绸子,目光里透着工匠打量成品的严苛,最后,落在不远处红星希望小学那扇新装的、刷着银灰漆的铁艺大门上。
门楣上,“红星希望小学”几个不锈钢大字,被初升的日头一照,反射出冷冽、锐利、不容逼视的强光,亮得有些灼眼。
卡车喷着淡淡的青烟,沿着新路缓缓驶远,最终拐上县级公路,不见了。留下的,是这条实实在在蜿蜒在山谷里的、崭新到灼热的乌黑大道。它沉默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工业时代特有的、冷硬的气味,与它身下那被覆盖的、浸润了千年雨露和汗水的温软红土,格格不入。
它不像是一条“长”出来的路,更像是一道被“裁决之刃”劈出来、然后狠狠“嵌”进这片古老肌理的、深色的疤痕。
路的时代,以一种无比坚硬、无比直观的方式,宣告了开幕。空气里,沥青那股子复杂的、带着征服感的腥韧气味,成了唯一的主调。
就在这片被金晖、陌生气味和一种无声的巨变感笼罩的清晨,陈旭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,心跳得比平时响。
路通的消息,昨夜就在村里炸开了锅,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。陈旭躺在木板床上,睁着眼看糊着旧报纸的屋顶,耳朵里是渐渐稀落的爆竹响,心里头那团火,却越烧越旺。
路通了,不仅仅意味着阿妈下山卖山货不用天不亮就起身,不仅仅意味着进出山更加方便了……对他自己,好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、看不见的门,门后有些模糊的光透进来,让他胸口发胀。
天还黑着,他就摸黑爬起,走到屋后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,掀开厚重的防雨油布。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,照在那辆几乎被遗忘的“二八杠”自行车上。
它真是老了。
骨架粗壮,但漆皮斑驳脱落,棕红的铁锈像顽固的苔癣,爬满了车杠、链条罩、甚至脚蹬子。车座上蒙着厚厚一层灰,轮胎瘪瘪地耷拉着。它静静靠在那里,像一头在时光里睡得太久、筋骨都已僵化的老黄牛。